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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经济与宗教:经济学的阶级性
有一种观点认为,经济学应该超越政治。这是骗人(扯淡)的。还有一种观点认为,经济学应该是统一的,不同历史时期,应该有统一的经济学。这个更骗人(扯淡)。
每个阶级都有每个阶级的经济学。哪个阶级掌权,哪个阶级的经济学就流行。至于怎么流行,现在暂时不谈。
我们所能确定的是,人类在一定社会条件下生产,利用生产工具,获得一定产品,然后这些产品在全社会分配,用于消费或投资。至于这些产品为什么这样生产,这样分配是否合理,这就需要有人来解释。
当某人饿得要死,旁边的人撑得要吐的时候,怎么能让快饿死的人安心呢?这时就需要有一个权威的力量告诉他,你饿死是上天的安排,是因为你自身的原因没有获得上天的赐福。那个撑得要吐的人由于种种善行,获得上天的垂青。所以,你不应该嫉妒撑得要吐的人,不应怨恨社会,不应考虑现有的分配方式,不应该有任何“非分”的想法,而应该不断按照上天的意志自我躬身自省,争取早日获得上天的赐福。否则,饿死活该。
这就是宗教的作用。
问题是,有人不信宗教,而且随着教育的普及和宗教改革运动,越来越多的人不那么好欺骗了。这时就需要一个新的理论(权威)出现,这个理论(权威)要能让饿得要死的穷鬼们自惭形秽,安心当牛做马,能让撑得要吐的老爷们心安理得。这种理论(权威)就是经济学。
所以,经济学也是一种统治工具(宗教)。
同样一门基督教,大家都承认上帝的存在。但是,都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解释。教皇是上帝的代言人,君王的权力来自上天,这是一种解释。每个人只要相信上帝的存在,就都有权解释宗教,这也是一种解释。两者都认同上帝的存在,却对解释权有不同的阐释。上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解释。如果教皇是上帝的代言人,那么教皇就是上帝。如果每个人都有权解释,那么人人都是上帝。
怎么能把思想统一起来呢,就需要宗教裁判所。所以,最终的解释权,还是要和暴力结合,尽管许多时候铁腕隐藏在天鹅绒的手套里。退一步,哪个群体拥有的物质资源多,哪个群体就能力在更广的范围内用更大的力度传播自己的思想。所以,思想的传播离不开暴力和财富的支持,“任何一个时代的统治思想始终都不过是统治阶级的思想。”[1]换一个角度,看哪种价值论流行,什么分配理论流行,就知道大约是哪个阶级在掌权。
回到经济学。经济理论数不清,经济学家车载斗量,各种论文浩若烟海,让人眼花缭乱。实际上,用阶级利益一划线,立即一目了然:符合地主阶级利益的经济学、符合资产阶级利益的经济学、符合金融资本家(也就是食利者)利益的经济学、符合官僚利益的经济学等等。
经济学中,价值的概念如同物理中的力的概念,是最基本的概念。力的存在才能解释物体运动,价值存在才能解释一切经济行为。大家都承认价值的存在,对价值的解释五花八门。不同阶级掌权,对经济的解释就完全不同。
曾经有一个金融学硕士向我抱怨,经济学中价值的概念太复杂,只能死记硬背。我说,你换个方式去看,其实就很简单了。
大地主掌权的时候,流行的经济学就是重农主义,产品的价值都来自土地。大地主嘛,当然要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中国没有重农主义,中国有五蠹之说,商人是五蠹之一。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里,也排斥商人,因为农业为主的经济,地主和自耕农必然反对要和自己分一杯羹的商人。
商人地位高,流行的经济学说就是重商主义,经济活动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在那个时代就是获取金银。除了开采金银矿以外,对外贸易是货币财富的真正的来源。因此,要使国家变得富强,就应尽量使出口大于进口,因为贸易出超才会导致贵金属的净流入。一国拥有的贵金属越多,就会越富有、越强大。因此,政府应该竭力鼓励出口,不主张甚至限制商品(尤其是奢侈品)进口。
到亚当斯密的时代,新兴资产阶级要挑战贵族(封建地主)和僧侣,这个时候就要提出自由市场和劳动价值论。在自由市场条件下,社会充分分工,社会财富就能极大丰富。劳动创造价值,商业促进流通,大地主和僧侣都是白吃饱。
到马克思的时代,工人阶级要造反,于是坚持劳动价值论。劳动创造价值,干得最多必然是工人,资本家虽然也劳动,但是凭什么拿那么多啊?资本家拿得多,不是因为他们干得多,而是因为他们拥有资产剥削工人。所以全世界无产阶级要联合起来,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资产阶级利用无产阶级斗倒了大地主阶级,就要让经济学要为自己辩护,要让工人安心,不能让他们仇富。这就需要新的价值论替代劳动价值论,于是就开始青睐边际效用价值论。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用的,都是稀缺的,资本家拿出资产,工人提供劳动力,资产比劳动力稀缺,所以资本家分大头,是理所当然的。每一样自愿交易都是互利互惠的,都是有利于增加双方价值的。工人获得的少,是因为工人的劳动力不值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斗地主的时候,是劳动价值论;坐天下的时候,是边际效用价值论。此一时,彼一时。夺权与掌权的过程需要不同的价值论,于是经济学就有不断的进化。当然,也可以说是退化。
一般来说,统治阶级都喜欢边际效用价值论,而被统治阶级都喜欢劳动价值论。劳动者创造了社会总产品,这些总产品在各个阶级之间分配,垄断核心资源的人获得最大的分配份额,这是生产与分配的过程。区别是对这个过程的解释。如果是边际效用论,那么垄断核心资源的人提供了稀缺的资源,自然有资格获得最大的份额。如果按照劳动价值论,那么垄断了核心资源的人往往游手好闲,并不参与社会产品的生产过程,或者做出的贡献有限,但是因为他们垄断了核心资源,所以可以分到大部分的产品,比如地主,比如掌握暴力的贵族,但是他们却有资格获得产品中的绝大多数。或者,即使参与生产过程,获得的收入也与他们付出的劳动不成比例。这时如果用劳动价值论显然会推导出他们是寄生虫的结论。提出水和钻石价值对比理论[2]的约翰劳,本人就是职业赌徒,很长一段时间靠赌博的收入过日子,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游惰阶级。反过来,被统治阶级日夜劳作,勉强糊口,自然愿意接受统治阶级都是寄生虫的结论。
两种价值理论激烈争论是表象,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之间的矛盾则是本质。那些说经济学发展了,所以边际效用论替代了劳动价值论的人,完全不了解边际效用论和劳动价值论的萌芽,几乎是同时诞生的。——生产力的发展推动了阶级对立,对立的阶级之间文攻武卫。批判的武器不能替代武器的批判,反过来,武器的批判也不能替代批判的武器。所以,每个阶级都追求本阶级的理论武器,对立的阶级必然有对立的理论。两种价值论如同阴阳,相伴相生,为彼此对立的阶级提供理论武器。封建地主阶级和高利贷者要用边际效用论为自己寻找合法性,产业资本家则用劳动价值论为自己的武器抗衡边际效用论。最终,资产阶级占据了统治地位。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于是,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开始捡起封建地主阶级和高利贷者的理论作为自己的辩护武器。不了解价值理论变迁背后的社会变迁,才会说出经济学发展了之类的话。
价值理论是经济学的基础,如同力的概念是物理学的基础。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价值理论,这就如同不同的(宗教)信仰对善行的定义是不一样的。
我们能确认的创造财富的过程只有:一些人在一定条件下,生产一定产品。至于怎么解释,就要看谁掌握话语权。无论哪个阶级,都要把自己解释为创造价值的阶级——没有哪个阶级会把自己解释为寄生虫。
不同的经济学,对最终理想社会的解释也不一样。大地主阶级奖励耕战,抑制商品流通,也就是重农抑商,追求的是编户齐民的社会。大资产阶级追求的社会,是大资产阶级高高在上,其它阶级老老实实贡献剩余价值的社会,所以要充分利用稀缺资源,发挥最大价值,提高效率,实现帕累托最优。官僚追求的社会必然是官僚权力无限扩张、不受约束的社会。社会底层追求的社会是没有压迫的社会,私有资本消亡了,国家也消亡了。
如果我们细心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理想中的社会看起来都无限美好,其实并不描述的那样,而且是互不兼容的。生活在大地主追求的理想社会,大商人就会很不舒服。生活在大资产阶级追求的社会,劳动者就会很不舒服,因为劳动力是最不稀缺的要素,劳动者的报酬注定很低。反之,在卢瑟追求的社会之中,人们要么按劳分配,要么按需分配,大资本家和大地主的私有财产就不能作为分配的依据,他们必然很不舒服。
这就如同不同的(宗教)信仰,有不同的天堂和地狱。甲之天堂,乙之地狱。
不同阶级的经济学无论是衡量经济行为的尺度,还是的最终的追求目标都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各阶级利益不统一甚至尖锐对立,不同的阶级必然有不同的经济学。于是,稳拿有稳拿的经济学,卢瑟有卢瑟的经济学。认为世界应该有统一的经济学的想法,是很幼稚的。
所以,为本阶级提供理论支持是每一种经济学最基本的功能。每一种经济学的背后,都隐藏着本阶级的诉求。把自己宣传为神圣的科学,不过是自我的掩饰,如同给耶稣画上光环。
认为经济学应该超越政治而统一的人,无非是暗示自己支持的经济学是唯一真理,其它经济学都是歪理邪说。换一个角度看,提出这样观点的人,往往推崇的是现任稳拿的经济学,潜在的目的就是封杀卢瑟和前任稳拿的经济学——尽管他自己未必意识到。
本文既然是卢瑟经济学,就要按照卢瑟的方式解释经济。卢瑟,一无所有,吃苦受累,是出力的一方,按照中国的说法,就是劳力者。既然是劳力者,所以必然认同劳动价值论。
历史上最有名的卢瑟经济学家,无疑是马克思。遗憾的是,马克思死后一百多年,卢瑟虽然震撼了世界,却没有建立起英特纳雄奈尔,卢瑟经济学也发展缓慢。具体为什么,本文不解释。有兴趣的人,可以去看南斯拉夫吉拉斯的《新阶级》。
本文尝试在马克思这位巨人的肩膀上,再迈出一小步。
另:本文是写给卢瑟看的,不适用于经济学在读学生。掌握世界的是稳拿,在稳拿的世界里公开自己的观点,当一名卢瑟经济学学者,结果必然被掌握话语权的稳拿所排斥、封杀,穷困潦倒,如同马克思。如果不想自己考试被挂,论文被封,求职被拒的话,建议经济学在读学生可以认同,却不要公开本文的观点。
假语村言,何必当真。
1.2 经济学的教义:阶级利益在经济学中的反映
经济学就是一种信仰,政治经济学、西方经济学都是如此。既然是信仰,就要有教义。
经济学是研究人类社会生产、分配的学科。统治阶级自然不会把自己描述成寄生虫,被统治阶级自然要把对方描述成寄生虫。所以,不同阶级的经济学是不一样的。统治阶级的经济学,是为统治阶级寻找合法性的。被统治阶级的经济学,自然是为被统治阶级申诉的,顺便控诉对方。
亚当斯密的国富论的两个基本假说:第一、劳动价值论;第二、市场有效说。
先说劳动价值论,劳动创造价值,不劳动不创造价值。看起来很简单,潜台词很有意思:既然地主、官僚、神父不劳动,不创造价值,自然就是寄生虫。为他们服务的厨师、轿夫、妓女、裁缝,捍卫他们的士兵、警察、狱卒、刽子手等等也都是非生产阶级。资产阶级领导工人进行劳动,资本阶级就是对社会有益的生产阶级。
再看市场有效说,市场能自动有效地调节供给与需求,每个人理性地追求自己的利益,自由选择市场行为,就会使社会利益最大化。潜台词也很有意思:既然市场有效,市场是资本说了算,资本能有效处理一切。只要一切交给资本,就可以上 富其君王,下富其臣民,一切万事大吉。或者说,资本家能处理好一切。
如果有人拍着胸脯打保票,说他能处理好一切,照顾好所有人的利益,大家能相信吗?十有八九,大家肯定会怀疑:这家伙说话靠谱吗?他优先照顾的是自己的利益还是大家的利益?
个体的理性一定能推导出群体的理性吗?未必吧。火灾之中,每个人的理性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涌到出口,然后就是踩踏伤亡。战场上,每个人的理性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夺路狂奔,然后就是大溃败。何况,自由选择并不自由。想转产那么容易吗?几亿几千万的厂房设备投入进去,说转产就转产?真以为现代的工厂是鲁滨逊种玉米棒子呢?还有,大企业转产小企业的产品的难度,与小企业转产大企业产品的难度能一样吗?工人不掌握生产资料,拿不出启动资金,只能老老实实地给老板打工。科学家搞出了发明创造,往往并不能直接开办企业获得经济利益,而是要向金融资本低头,乞求启动资金。市场之中每个人的自由程度,与其掌握的财富资源密切相关,掌握的财富资源越少,越不自由。对于一无所有的最低层的社会成员,除了出卖劳动力,没有任何选择。反之亦然。
亚当斯密的时代,最大的工厂不过是小作坊,转产容易,规模相近,没有形成垄断,贫富差距也不大:今天的学徒,可能就是明天的师傅,后天的小业主。亚当斯密这么说,在他那个时代无可厚非。但是如果到今天还这么讲,如果不是每天在书斋中与世隔绝,就是完全不顾世界的本来情况了。
资本家领导的工厂是主要创造价值的地方,资本家领导的社会是万事大吉的社会。这就是亚当斯密想告诉读者的。
李嘉图的政治经济学主要两点假说:第一、劳动价值论;第二、社会总产品在各个阶级之间分配呈现此消彼长的趋势。
第一个假说不说了,这部分和亚当斯密的部分一样。
第二个假说就直接就指责非生产阶级了。僧侣、地主和官僚吃得太多了,所以留给资本家的太少,用于创造价值的产品太少了。这些寄生虫的存在,直接影响国家发展。李嘉图就差直接指僧侣、地主和官僚的鼻子骂他们饭桶误国了。
马克思以后,劳动价值论在正统学派就吃不开了。很显然,工人的劳动无疑不比资本家少。为什么资本家获得那么多,工人获得这么少?正统的学派要维护正统的阶级。这时正统的阶级已经是资产阶级了,所以劳动价值论必须让位。
这时边际效用论就在稳拿学派中占主导地位了。每样东西都是稀缺的,每样东西都会产生价值,越稀缺越有价值。资本家提供的资本是稀缺的,所以资本家有资格获得大头。问题是,资本的收益似乎是资本越多,单位资本收益越好。这似乎与稀缺性矛盾。这时边际效用论就顾左右言他了。
凯恩斯的学说,简单地说,资本不是万能的,需要官僚帮助介入完善。这对官僚来说简直是救世福音。所以,绝大多数官僚是打心眼里喜欢凯恩斯主义的。
官僚喜欢凯恩斯主义,资本的力量不喜欢。弗里德曼再次站出来替资本家打包票。资本家能处理好一切,官僚少插手。政府每年按照经济发展提供足够的货币就完了。所谓,“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1]
市场万能自由选择就是多数稳拿经济学的理论基础,如果告诉读者,资本家能处理好一切就是多数稳拿经济学的理论基础,读者会怎么想呢?
这两派的共性是都不承认劳动价值论,个性是究竟社会由谁掌握最有利。
经济学主流学派,排名第一、第二的,无非这两派。官僚的实力强一点,就是凯恩斯主义流行。资本的力量强一点,就是弗里德曼的货币学派流行。在官方内部,到什么时候,都是凯恩斯主义占上风。在民间,资本影响大,自然是货币学派占上风。
市场是不是真的有效,到底什么创造价值,其实就看谁来解释。话说回来,有人真正关心这些吗?
劳动者的意见呢?有人关心吗?看过《黑客帝国》吗?劳动者就是电池。老老实实干活,提供稳定的电流就是了。看母体想让他看的东西,听母体想让他听的东西。不论谁掌权,他们都会幸福。如果他们自认不幸福,说明他们没有正确认识母体的母性,那么会有两派的力量代表他们幸福。另外,认为自己不幸福的人,可以有自己的思想,但是不许说出来。敢多说少道,小心特工史密斯来登门拜访。
认真你就输了。
1.3 魔教的来历:经济学的历史传承
亚当斯密的理论,包含两个基本假设,第一是劳动价值论,第二是市场有效说。简单地说,就是劳动创造价值,市场自动调节生产。到李嘉图的时代,不断出现经济危机,于是李嘉图的理论承认劳动价值论,不承认市场有效说,认为市场可能出现结构不合理、供需不对称造成的混乱。到马克思的时代,封建地主阶级已经丧失了对经济的控制权,社会主要矛盾集中在工人和资本家之间。于是马克思写出了《资本论》,资本家剥削工人,工人和资本家彼此是敌人。
对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来说,事情则很尴尬。如果承认劳动价值论,无疑最终能推导出资本家剥削工人的结论。如果不承认劳动价值论,则无法确定价值。没有价值的概念,如同物理中没有力的概念一样,整个经济学将失去最终的立足点。这时就需要一种新价值说,代替劳动价值论,这就是边际效用价值论产生的历史背景。这些经济学家,就是新古典经济学家,也称为庸俗经济学家。
马克思承认劳动价值论,不承认市场有效,提出了资本主义最终崩溃说。按照马克思的理论,原始资本的来源是抢劫、盗窃、贩毒、诈骗、贩奴、官商勾结、侵吞公款,绝不是勤俭积攒。资本主义制度下,资本对劳动力存在严酷的剥削,这种剥削最终造成严重的贫富分化,劳动者成为资本的奴隶;除了劳动者,大批小资产阶级最终也将破产成为卢瑟;社会顶端控制惊人的财富的极少数稳拿,最终成为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多数劳动者既是被剥削者,也是主要的消费者,劳动者被剥削,对应消费能力不足,导致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无法顺利完成,必将定期发生经济危机,大批工人失业,大批产品没有销路,最终导致资本主义制度无以为继。三卷《资本论》,最核心的内容就是这三点。
庸俗经济学家不承认劳动价值论,承认市场有效说,提出一切供需都可以完美自动调节。换句话说,资本主义加自由市场的制度是永远健康、万寿无疆的。按照他们的观点,社会不存在非自愿失业,一切失业都是工人不愿意接受更合理(更低)的工资造成的。社会不存在生产力过剩,一切产品没有销路都是生产者没有获得充分信息的结果。稳拿成为社会顶层的原因不是控制了资本具有更强的分配权,可以趋利避害,而是稳拿聪明、勇敢、智力过人、善于冒险,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商机,做出别人不敢做的决策。因为否认了资本的力量,所以相信庸俗经济学得永生——每一个奴隶都有机会成为将军。
如此就可以清晰地看出,政治经济学与西方经济学都是源于斯密的理论,是一棵藤上的两朵花:承认劳动价值论,不承认市场有效说的一脉,发展成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承认市场有效说,不承认劳动价值论的一脉,发展成为西方经济学。
两派经济学的价值论,彼此的阶级性非常明显。两派关于价值理论的辩论,最终的目的就是证明稳拿获得绝大多数产品份额是否合理,以及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最终命运如何。
劳动价值论的落脚点是劳动创造价值,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创造价值,价值来自劳动者的劳动。边际效用论的落脚点则是物本身就能创造价值,比如土地、厂房、机器、牲畜、货币都能创造价值。
如果按照劳动价值论,那么资本家剥削就是无法回避的。尽管资本家也有劳动参与社会生产过程,但是他们获得的报酬与他们的劳动量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管理管理100人的工厂和管理10000人的工厂之间的收入也许相差百倍,但是投入的精力却是类似的。事实上,小工厂由于受制于各种条件,管理者投入的精力往往更多。
如果按照边际效用价值论,则是任何生产要素都可以从市场买到,资本家投入各种要素,组织生产,必然有权获得所有的收益。按照稳拿的看法,每样东西都能产生价值。这些东西属于我,我是产权所有者,我就有资格要求产品中的一份,而且往往是关键性的一份。
按照卢瑟的看法,劳动创造价值,然后按照所有权分配。这就是初次分配。农民种地,地主收租子。地主不用种地,但是农民种地主的地,就要给地主缴租子。农民丰收了,地主的租子也涨了。总收成固定的情况下,农民生活的处境,完全看地主地租的高低,也就是土地所有权的垄断情况。所以,所有权不是创造价值的因素,而是剥削的依据。
所有权是生产过程中价值产生的依据,还是分配要求的依据,是两派价值论对立的根本。如果按照劳动价值论,则这些人依靠所有权,强行占有工人和生产组织者生产出的劳动产品。如果按照边际效用论,土地所有者、高利贷者、产业资本家,都是生产要素的提供者。需要注意,绝大多数资本家身兼两种角色,既是生产参与者,也是剥削者。随着他们拥有的资本额增长,第一种身份逐渐消失,第二种身份不断强化。小资本家往往要亲自参与劳动,大资本家则养尊处优。
引申一下,就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土地所有者和高利贷者,究竟是社会生产者,还是寄生虫?亚当斯密的理论中,这两类人很显然是寄生阶级。但是到了庸俗经济学时代,这些人就都成为对社会生产有益的人了。
这是因为在资本主义初期,土地垄断在大地主或封建贵族手中,货币集中在高利贷者手中,资本家的经济力量很弱小。这个时候如果承认边际效用论,即“物”能创造价值,那么大地主和高利贷者无疑是对社会做出最大贡献的人,也是最有资格获得最大份额的人。那样一来,大家都炒地皮、开当铺、放高利贷,资本主义就没有发展前途了。与此类似的还有神父和官僚的劳动究竟有没有价值。如果承认他们的劳动有价值,那么教会或官场就会成为经济的主宰,资本家的绝大部分成果都要供养他们。所以,这个时候要强调劳动价值论,而且是对社会有益的生产劳动,大地主、高利贷者、神父、官僚等等一干人等,都不创造价值,都是社会的累赘。资本家直接组织并参与劳动,是对社会贡献最大的阶级。这时,大地主说土地创造价值,高利贷者说放贷货币创造价值,神父说祈祷创造价值,官僚说官办经济创造价值。对资本家来说,都是岂有此理。
到了资本家坐稳了江山以后,资本家与地主、高利贷者的矛盾已经弱化,这些人已经丧失了社会的主导权,官僚和神父也转而为资本家服务。相比之下,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工人阶级无论从数量、质量还是从组织上都空前强大,成为资本家直接的对手。这个时候就需要边际效用论,告诉全世界,资本家获得最大的份额是天经地义的。这时,地主、高利贷者靠地租和利息获益也是可以容忍的,神父、官僚的劳动也成了社会必须的有价值的劳动了。
资产阶级无论是最早坚持劳动价值论,还是后来坚持边际效用价值论,最终的目的都是本阶级利益最大化。社会是在改变的,本阶级的利益是不变的,价值理论是可以根据本阶级的利益不断调整的,符合本阶级的利益就是价值的根本依据。(多说一句,关于两种价值论的争论还可以再引申一下,炒地皮、放高利贷能否创造价值,开赌场、妓院能不能富国富民?在两种价值论中有完全不同的解释。比较滑稽的例子,就是两个经济学者吃狗屎的笑话。某甲、某乙各吃一份狗屎,于是就为国家创造了一个亿的GDP。)
两派最终争论的焦点落脚于资本主义的发展趋势。简单地说,就是资本主义稳,还是不稳。
本文不打算深入探讨劳动价值论。实际上深入探讨、争论、辨析两种价值论也没有什么意义。——彼此对立的两个阶级,在涉及创造价值,进而涉及利益分配的问题上,怎么可能彼此说服?这样的争论,争来争去,只能是鸡对鸭讲。正如本文在前面提到的,能够确定的,只有生产出一定的产品,在各个阶级之间分配,至于怎么分配,以及这样分配是否合理,各个阶级解释不同。
本文尝试在马克思的基础上,分析资本主义为什么会不稳,以及这种不稳会带来什么后果。需要注意的是,本文在分析的过程中,并不大量使用价值分析,而是更多分析交易双方的力量对比,以及总供给和总需求之间内在的联系。
读者记住除了社会必要劳动什么都不创造价值就可以了: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创造价值,最多是把价值转移到产品中。比如棉花的价值转移到棉纱中,棉纱的价值转移到棉布,最终转移到衣服中。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后面就不要看了,越看越糊涂。
1.4 卢瑟的信仰:研究的目的和意义
既然世界有稳拿的经济学,为什么要研究卢瑟经济学?
首先的目的当然是为卢瑟提供理论支持。比如讲,开发商说年青人不努力,所以不应该有房子住。土地是宝贵的,价值无可衡量,所以房子应该天价。
按照卢瑟经济学,土地没有价值。土地的所有制,使土地所有者有权向在土地上生活工作的人要求贡赋。土地所有权越垄断,要求的地租就越高。土地垄断程度高的地方,绝对地租就高。所以房子的昂贵并不是土地的价值昂贵,而是土地的所有权高度垄断,导致地租昂贵。
再比如年轻人工作不努力,所以不应该有房子住。这个也是很荒谬的。按照稳拿的边际效用价值论,每样要素都是稀缺的,就是劳动力过剩。所以土地贵,劳动力便宜,年轻人应该努力工作,否则就要被淘汰。
按照卢瑟经济学,那就是另一种解释了。劳动者创造价值,然后在工人、产业资本家、金融资本家、地主和暴力所有者之间分配。地主要求得太多,所以年轻人没房子住。按照卢瑟的学说,只能说社会产品分配不公,导致绝大多数年轻人的收入无法满足最低工资。这里说的最低工资,不是法定最低工资,而是劳动力再循环需要的工资水平。
吃苦受累,还被人指认为因为懒惰、愚蠢等原因导致贫困,这是很荒谬也是很无耻的事情,也是稳拿要达到的目的。经济学是一种信仰,就看使用什么价值论,或者说信仰什么。如果使用边际效用论,就是卢瑟和稳拿的互相作用下,社会资源分配达到帕累托最优。然后卢瑟耍赖,成为反贼。如果使用劳动价值论,就能推导出剥削。如果使用边际效用,就不存在剥削。使用劳动价值论,就是卢瑟被压榨得一干二净,然后起义。既然有稳拿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应该有卢瑟的“不劳者不得食”。卢瑟要求属于自己阶级的经济理论工具,是大势所趋。按照卢瑟的观点,分析社会经济的运行,为卢瑟辩护,是研究卢瑟经济学的第一个目的。
稳拿解释世界和卢瑟解释世界完全不同。稳拿解释自己的富有,自然是头脑灵活,勇于冒险,抓住机遇,勤奋刻苦,虔诚信佛,等等等等。卢瑟则喜欢扒下稳拿的遮羞布。他们的解释就完全不一样了,别看现在这个稳拿人模狗样。当年靠裙带关系,贪污腐败,坑蒙拐骗,国有资产流失,完成第一桶金的积累。然后靠官商勾结,黑恶垄断,制售假货,血汗工厂,管理层收购,从来不懂得虔诚两个字,雇用了一批记者替自己吹捧,掩盖自己不光彩的过去,慈善捐款也是诈捐。等等等等。
每一个君主,都是虔诚的,正义的,善良的,同时也都是不信教的,邪恶的,卑鄙的。这是《君王论》教给大家的。每一个君王都在实践《君王论》,每一个都不承认自己信仰《君王论》,公开场合都要贬斥《君王论》。这种行为换到中国历史就是外圣内王。嘴上是孔孟之道,墙上挂的是正大光明,骨子里是韩非子那一套。
刘邦解释自己的地位,是奉天承运。他是龙 和刘老太太交媾的产物,是龙子太郎。老百姓解释的话,可以看元曲《高祖还乡》。
卢瑟经济学不敢自称是改变社会的灵丹妙药。但是,也许能让卢瑟开阔眼界,更多的了解一下经济的规律,也许能少受忽悠。研究卢瑟经济学,可以尝试换一个角度去看待世界,看到稳拿和他们控制的世界的另一面。这样是否能看到本质呢?读者可以自己去评判。
稳拿是皮,稳拿经济学家是毛,毛要依附于皮。如果想谋生,就要小猪跟着大猪跑,毛顺从皮的意志。香饵之下,必有悬鱼。统治阶级有想法,愿意提供资源,自然就有人站出来找理论依据,古今中外这样的事情是常态。否则,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世界,不买统治阶级的帐却是相对罕见的。这样的歪理邪说发表不了,文集出版不了,研究没有经费,个人没有教职。这样的学者往往身与名俱灭。他们离开这个世界不久,他们的思想也就消亡了。个别不灭的,比如马克思的理论,也往往被阉割。
孔子教育大家安分守己,在世的时候穷困潦倒。死了以后成了大圣先师。孔子生活的时代,诸侯都不安分守己,安分守己怎么夺天下?夺了天下以后教育别人安分守己。这就是孔子生前身后荣辱悬殊的原因。环球同此凉热,见怪不怪。
稳拿豢养经济学家解释世界的目的之一,是维护其自身统治地位。能不能改善多数的人生活并不重要,能不能解决危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护社会的秩序,或者说让塔尖的利益合理化。对经济学家来说,则是能不能养家糊口。所以,稳拿经济学家的理论必然顺应他们的意志。研究稳拿经济学,往往最终的落脚点,就是维持其稳定的地位。只要维持现状,一切都会好起来。
市场是有效的,只要市场信息充分交流,就不会有经济危机。很明显,这样的描述与现实有很大距离。从愚弄大众的目的看,这就是稳拿经济学的目标。但是从宏观调控的角度看,稳拿经济学解释危机的能力一塌糊涂。每次危机对稳拿经济学都是严重的考验,每次的结果都无法让人满意。经济回暖不回暖,向好不向好,到底怎么了?为什么陷入滞胀的困境?稳拿经济学对这些问题无法提出有说服力的解释。
在稳拿的理论支持下,宏观经济政策必定回避经济内部深层次矛盾,注定成为虎狼药。当然,稳拿的经济学家是不会认账的。这就如同跳大神的解释病人生病是中邪,开的处方是香灰。吃了香灰吃死了,是不够虔诚。应该眼含热泪,继续多吃香灰,吃死拉倒,而决不能怀疑巫婆神汉的法力。
贪欲必然不断膨胀,稳拿的野心绝不仅仅是维持现状。在一个普及教育的社会中,稳拿若想推行有利于他们的政策,必须获得多数人的支持。这是很难的。稳拿和多数社会成员的利益处于此消彼长的对立状态,强制推行有利于少数稳拿的不得人心的政策,难免引起多数人强烈的反弹。
这时,就需要稳拿豢养的经济学家出马,进行游说。他们通过稳拿操纵的各种媒体,给社会成员(尤其是中小资产阶级和工人贵族)猛灌迷魂汤,减小推动社会向有利于稳拿的方向运动的阻力,为对稳拿有利的政策寻找合理性。反过来,稳拿利用这些政策攫取更多的经济利益,豢养更多、更善于为自己服务的经济学家。稳拿与其豢养的经济学家之间形成彼此互利互惠的利益共同体。
虽然没有能力去影响宏观经济政策,也没有能力去大范围游说,但是通过研究卢瑟经济学,我们可以知道喝下这些药和迷魂汤大致会出什么事情,要达到什么目的。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中国在世界上是出力的一方。怎么崛起取美国而代之,这是许多人都在想的事情。真正渴望中国崛起的人,还是应该看看卢瑟经济学,再看看现任稳拿的发家史,“听其言,观其行”,而不要轻信虔诚信佛、龙子太郎那样的鬼话。如此,看世界也许能看得更明白一些,对发达的友邦提供的崛起药方提高警惕,免得重蹈其它国家的覆辙。
为卢瑟自我辩护,为观察经济现象、宏观经济政策、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提供新的视角,是研究卢瑟经济学的目的。